提个包过来

许多年前，我的室友从东马带回她妈妈给她缝制的铅笔包，我们都很羡慕。不久，当她再度从东马飞来，行李多了三个铅笔包，都是她妈妈亲手制做的，其中一个送了我，现在仍跟在我身边，旧时没用完的笔蕊，橡皮擦，还在，虽然早已经过了用铅笔包的年岁。

一看到这种方形包就想试做，虽然我没文具要装，装了也不知要带去哪间学校？到底还是试试看了：

方形包包上下两层，像不像房间里平行的两张双层床？中间空出来的过道仅够围坐，也能切蛋糕庆生日，谁在乎有没有小桌子气球这些花样，最要紧是不用理会另外两间房客的阿妮。
挤在一处，书桌都得搁在空荡荡的厅。窗外见到一排树，星期一我们傍晚就下楼逛那“七日流动一次的河”，买些小吃水果，囤积一点温暖。

河还在吧？
那一整排葱郁的树还在吧？
还是四人窝在一室，顶层坐起碰风扇吗？
楼上住的不知是谁，反正也不会认得的。

不装文具了，装梳洗用品，装手机零用，小游时用得着－－

你会越堤来看我吗？
拎着你的大小包，领着你的儿女，还有鲜活的旧事？

一屋子十二人

一屋子，十二人，楼上楼下，电话一台，弥足珍贵。电话一响，接电话的不需要喊破喉咙阿谁在不在，也不需要上楼东找西查，是的，才不过十多年前，人人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i产品，我们有的是充满趣味的解决办法。

在不在？还是balik kampung 回家了？
接电话的那位往大厅墙上一张，一目了然。
当初想出这点子的班长，如今是服装店的老板，生了个伶俐女儿，事业有成家庭幸福。

当然，手机世代后，谁要跟谁说话根本不必“请问阿谁在不在？”接电话的就是本人，响了不接，可能是四周太吵杂没听见，或不方便接，再可能是他根本不想跟你说话。

总之，古老的家用电话在当年我们十二人共租的房子里听取了无数私语，我的最多最长气也最犯众怒，哎，爱情不只使人目盲也使人变得自私。现在，重新与这块“在不在”相见，勾起的只有歉疚，十七区的老房子，我美好与歉疚的交织。

顺风车

搭顺风车的次数不多，局促与尴尬的感觉却隐隐记得。别人好心停车，是他有心行善，私下他并不一定顺路，即使顺路也没有义务载送一程，能搭上顺风车，总是不安，总觉得欠了人家好意。邻居一妇人从来搭乘顺风车必定给小费，坚持拒绝人家的好意，拒绝人家的人情，要不收下她就放在座位上，硬是让你作不成善心人士，你的善心是有价的，我不欠你。

当临教时也搭过顺风车，同住一花园的同事，实际上她得绕个圈子提早些出门，放学也得等我，多不方便，于是我补贴 油费，大家同车轻松一点。半年很快过去，同车里有个小男孩也顺风的，同校，跟同事同住一屋，唤她mother，很亲密，看不出来他们没有血缘之亲。

后来，顺风机车也搭过，有时真是顺路刚好人家并不拒绝，有时的确想找个借口见面，有时只是懒惰等待公车，害怕无边的等候。有时，载送的人真的希望有双耳朵借个出来，那一阵子，搭顺风车并不太尴尬了，厚脸皮本来就是后天培养的。

比较难忘的顺风车是问你：你要在哪里下车？有些人不想让人知道他住在哪里，你呢？
也提醒自己要是顺路载送人家到门口，尤其女孩子，千万要看着她开了门，进了门后才开车离开，而不是人家一下车拜拜就迫不及待开车溜走。一为安全，二来显示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教师节前夕

拍这张照片时，没有人有电脑，没有人有手机，没有人有数码相机，连普通一架菲林相机都少有，照片是一个老师给照的（哪位我忘了，有人记得吗？）

那时我们的教室没有冷气，桌椅都是木制，桌子凹凸不平，写字画画不顺畅，我们就用麻将纸铺上，再裹一层塑料纸，防水，整齐划一，像一课手工作业？


当时老师的座位就安在教室中央，木板站台略微高起，登上去，个子矮小的老师也如君临天下，确实那时我们都是仰望老师的，偶尔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都在背后。不知当年为我们照相的老师为了什么带相机去学校？为了什么想偷偷拍摄我们上课苦思的模样？

还好当年他为我们照相。否则我们到哪里去找古朴的记忆？是1989年吗？女学生还能畜长发，只是得遵守蓝黑白的规矩而已。是那年吗？教过我们的老师我都印象深刻的，因为除了老师，没有其他长辈乐意花那么长的时间教我们关于他们所懂的事了。

上学记

分配座位时，往往就给调到最后一排，好一点，最后第二排，像堆到角落去不给曝光的杂物，好冤，偏偏羞得不好意思申述，后排座位多吵杂，很难听清楚声若蚊蝇老师讲些什么，断断续续地，又不能使眼色让周边不要嚷嚷。上学，成了到末排罚坐的服刑。
好不容易，碰到民主些的老师，座位任选，先到先得。毫不犹豫，前排，靠窗，觉得这般距离最好，望见老师们的侧面多些，声音稳稳送来，刚好。倦了，有一框凝固的风景，胜过灰墙或其他人脸。
上学，成了无可救药的懒散。
到了大课堂，尽是黑压压人头，迟一点就得坐石阶，冰凉，无依无靠，只好以腿当桌，本子搁上，费力望也望不清讲师的唇型，好在讲师也不清楚她是不是缺了门牙。
上学，孤魂似地来去自如。
再后来更没个定数，爱坐哪儿坐哪儿，久了，也就生出默契，这位子，我惯坐，刻上名字一样就等你来。那时候，四周再没人嚷嚷，也没窗口发呆去，更不见黑压压点点头颅，一切只由你。
上学，不就是个人的事。

自助餐

我们偶尔也吃自助餐。
自助餐很好啊，
付一笔钱，任吃。
菜肴选择多。
爱吃的可以多拿，不爱吃的别拿，看起来很好吃的可以尝试一下。
贵货可以一直添，廉价的尽量别碰。
自助餐很好啊。
不必费神两人达成共识的食物，可以各取所需。
可以各自行事，兜一圈后来对照一下，我们的共同点和分歧点。
当然也可以越盘分享或分担。
自助餐很好呢。
食物丰盛得让人觉得幸福。
时间悠长得让人感到长久。
好吃的人腹胀到不行才甘愿离去。
爱美的人随意地吃上一些就走了。
一个赚到。
一个亏钱。
结果还是扯平。
我们也吃自助餐的。
孩子未出世以前的事了。

来碟小菜

念书的时候认识一个广西小妮子。偶尔碰面，说说笑笑，一起吃饭。
食堂里没几摊喜欢的，来来去去就只光顾几家，老板都认得，见是熟客，饭菜悄悄多添一些, 过意不去，有时连晚饭也再度光顾了。
小妮子说鱼肉汤饭好吃，这星期连吃了四天，还要再去。
听了，睁大眼睛。
我这人就是这样，爱吃的连吃它吃到腻为止，然后再不吃了。
何苦呢？
果真，她又兴兴头头去排队，鱼肉汤饭，跟她后头，也要来一碗。
坐下后，她问：接吻是什么滋味？
一口饭差点没喷出来。
她认真地，等着答案。等着人来肯定刚刚萌芽的恋情。
他说觉得我还可以，就一起咯。
什么话？“还可以”？
那顿午餐，趣味十足。
对于感情，但愿不像吃饭，初尝美味欲罢不能，痴缠不已，整个儿心思只眼前这一味，旁的不过一堆点缀，吃吃腻了，全盘放弃。

人逢喜事

（一）印度妇人朝我走来，满脸堆欢，手上提两件长裙，莫非她当我是促销员？我也对她笑咪咪。
“你说哪一件好？”
“这件花纹繁复，漂亮；另外一件较简单。”
“我买给女儿生日会上穿的，今年6岁。”
“哇，你女儿看起来像10岁也！”
“就是，很大只，是吗？”笑得灿烂。
“那容易，你女儿喜欢哪一件？”
“花纹多的。要是她选另一件，我可以买两套了。”哦，原来是心疼几个钱。
我笑笑，她似乎有了决定。

（二）一进去，不久就瞧见这对年轻夫妇，女的长裙及膝，依偎男人，在奶粉架上逛来逛去。
我们在冷藏部又碰上了，应该说那两人自己撞来，男的手上拿着一罐奶粉，毫不犹豫向我询问：“请问你哪种奶粉比较好？”“这个是不是最好的？”神采飞扬。女的站他背后，羞答答不抬头。
“我自己是买这个牌子。”
男人和女人就满意，手牵手离去了。
我相信他们不是把我当奶粉促销员，因为他拿的是给孕妇喝的奶粉，而我当时肚大如西瓜。

买东西犹豫不绝，总盼望身边有个人商量得，偏偏不容易；问路人吧，其实心里有答案，不过要找个人肯定一下，自己作的判断正确。好待别人问起可以壮胆，哪连个不相干的人都赞成我的决定呢！人逢喜事，很奇妙，旁边不相干的人都能感染到。为什么？因为心里一乐，连不相干的人看起来也那么可爱，忍不住要抓个人来分享。

该不该打

旧邻居家闯进一只野猫，大剌剌往主人卧房里最宽大的双人床一跳一纵，大概本来想咪咪眼睡个午觉，哪知东窗事发，女主人尖声大叫，野猫一吓，滚下一泡尿，啧啧，坏了一张好床，这尿骚味啊怕要用镪水来洗擦才行，女主人又急又气，嘴里没地将野猫祖宗十八般武艺代问候几遍，可又怎样那臭野猫尿也撒了，骂了也不会倒流。

一团火猛烧烧到男主人公恰好回来啦，好啊，臭猫看你往哪儿跑？今天不干了你老子不姓x，棍子一抄，直击野猫，狗急跳墙，猫急不知往哪儿窜，横竖是死，乱跑一通。只一会儿，整条街都晓得男主人公拼了性命追猫去，猫窜出了街巷，他恶狠狠穷追不舍，势必打中它方泄心头之恨！

后来猫准没好下场，一只畜生跑到床上撒野，道是豢养的名种波斯猫啊安张床，铺绸缎让它享受？去，咱粗人养儿都半条命了还养猫，更别说是只野猫，哪饶得了？旧邻居小学没毕业，别来套什么动物保护令，就是臭小子尿床一样照打！

一个机会

学校要各班派代表参加演讲比赛，老师对着一班五十人懒懒一问：
去年谁参加过演讲比赛呀？
几只手臂急急举起来。其他没有举起来的垂一边。
那时候，仿佛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会演讲的和没得演讲的。
去年和大前年在台上比武的今年仍旧在台上尊敬的校长，老师们和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讲稿跟去年差不多，因为那个＂训练＂演讲的老师叫你给她抄稿。熟口熟面轮着上台，一个个都认得，记得他是哪一班的，然后谢谢谢谢，谢谢终于比赛完毕，不必盘腿坐在操场上晒太阳了。直到一阵掌声传来，咿。成绩公布了，果然还是那几个。得奖的同学眉开眼笑，老师吐气扬眉，名嘴就是名嘴，明年再见。
台下都是一群没吃到葡萄的狐狸吗？
几只肯定有。
那时候的小学生并不知道什么是“机会”？以为对啊去年就是他去演讲的他是代表，他还得了第一今年应该再派他去。从没想过自己或者别的同学应该有一个机会，一个测试的机会。那时候，老师也没想过他剥夺了其他孩子的机会吧？
多年以后，当你懂得“机会”是什么时，已经变样了。
多年以后，大家说，机会就是老师问去年谁参加过比赛时，你站起来，跟老师说，我没参加过，但是今年我想试一试。

左手的机票，右手的护照

早晨的综合诊疗所老人特别多，他们起得早，门刚开就来了。我起不来，不过不想搭9点的上班特挤车，心甘情愿大早去复诊。
等到领药时，是一小时以后了。
那时，自己已经没有名字，而变成一组号码，配药师从来就认号码不认人，最多是走到他面前时才让你自己报上名来，核对一下。难怪，从来没人喜欢药味重于人情味的地方。
坐前排的两个老妇，由各自的女佣陪着，不用说也是孩子工作忙吗；女佣倒是笑容满面的，丝毫不以为苦，挽着老妇的手臂，小心翼翼，贴心亲切。不由得想我老了不知能否碰到好女佣？
引起我注意的还是她俩的对话：
“你来拿药啊？等很久哦。”
“人老了，真没用，前天摔了一跤，真惨，周身病。不知几时会死？”
“哈哈哈，不用急，船还没到，就是没到。”
“像搭飞机旅行吗，你的那趟没到，急也没用，时间到了，自然会来。”
“哈哈哈，你说对吗？”
我听傻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对应。
眼前这个豁达的老妇，也许过着幸福晚年，偶尔一点风湿发作，所以说的话特别乐观；也许已经过尽千帆，遍尝人生况味，死亡不过像搭船乘飞机，到另一个国界去度假。
如此潇洒。
真正与死亡短兵相接时，不知道老妇会不会说：嗨，我来了，这是船票，我的护照行李统统交给你了。

宝贝一箱

那时，L不在家乡，过年时我们还是到他家去，拜访L妈妈。
L妈妈很健谈，谈儿子较多。
哪个妈妈不谈孩子？
说着说着L妈妈进房搬出了一个纸箱，水果庄大，害我以为有新年礼物呢！当然不是啦，里边是宝贝没错的，而且是“传家宝”，我们真有眼福叻，你猜得是啥？
剪报！
不是他儿子见报的大作，更不是她自己的。
是甲乙丙丁写的食谱。
已经收集好几年了。
“这些都是将来给我媳妇的，不管她要不要煮，会不会煮。”
L妈妈爱煮，Ｌ爱吃，最佳拍挡。
妈妈老来心知不可能一辈子跟在儿子身边，给他煮饭，于是她为儿子的将来设想，将来也许媳妇能煮，这一箱食谱够她一天变一花样，儿子也有口福了；即使媳妇不下厨也无所谓，儿子也能做饭给家人吃，反正收集食谱是兴趣，媳妇有兴趣接手就是“花红”。
我们啧啧称羡。

L妈妈，娶了媳妇，抱了孙子。
那箱食谱哪里去了？
大概她并不很在意了。

答案

小学老师比较幸福的一点是只怕没有问题而不必怕没有回应，满堂都是竞相高举的小手，小手们比较快乐，直接。不怕也不知陷阱，因为老师一定是对的。
小手变大以后就会想办法藏起来，碰到问题不再轻易出手。因为要花时间想一想关于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被提出背后的动机目的，回答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学会了退一步，学会了作选择。
于是打键盘的手犹豫了。
觉得隔着一个距离，等着，比较明智。
对了。
你猜对了，我就有这样一双手。
犹豫着要不要先把孩子放下来，我还有一双更犹豫的脚，不知该离开队伍倒回人海中寻夫还是继续往前挪移。最后我还有更加犹豫的嘴巴，该不该开口向人家借手机？怎么说才好？我的包包，手机，钥匙都在，不是丢了，更不是被抢，我只是将它们全部丢在购物车里，购物车由他推着，我们走着走着就失散了，也没约好在德士站见。我连一毛钱，至少可以用公共电话，都没有。
啊呀，说出来有人相信吗？
相信我这个他一辈子第一次见面的人讲的都是实话？
不说的话，难道要沦落到向人讨钱回家？还是学那失散的小孩到柜台去喊爸叫娘？两样我都不敢。心焦如焚，我懂了。

然而，站我前面的年轻女子将手机递过来。
“你用吧。”
一点不犹豫。
不担心。
我想一定不是我样子不衰，而是我那晚福星高照。
遇到好人，贵人。

等你的答案

一个女子手抱一个小孩，神色紧张排在周末长长长长的等候德士人龙里，她不时环顾四周，时而低声安慰小孩，你也是人龙一分子，非常好奇这女人到底怎么啦？不同于其他优哉的逛街女子，她身边没有手推车，没有婴儿推车，没有大包小包，连随身包包都没有，怎么逛街嘛？你纳闷得很。

什么包都没有。也许有个皮夹子在身上吧，再加上轻轻薄薄的手机，哪里都去得啦，你找到一个好理由就将目光移开，平凡的女子和小孩像路边的树那样，站在这里或哪里都没关系，队还是得排，德士寥寥无几，来的都是ｏｎ　ｃａｌｌ。

这时，她突然开口，“能借你的手机吗？我有急事。”一脸的慌张，无措。小孩也可怜兮兮。突如其来的这一问，你的心里已经转过许多念头，是真的吗？没手机？有急事？借了她会不会就跑，报上的社会新闻不断像咸蛋超人遇难闪现红灯。

该？不该？